三、在题画诗中发表画艺观
“用题画诗来发表对于艺术创作的美学见解和经验之谈,这是杜甫的首创。”像前文所引《丹青引》全诗赞赏曹霸的画,但却不欣赏韩干画的马,说:
弟子韩干早入室,亦能画马穷殊相。干惟画肉不画骨,忍使骅骝气凋丧。因为韩干画的马“画肉不画骨”,所以马就无精打采的。“骨”是马的骨相,也见唐代诗风重气骨。他的《天育骠图歌》中的骏马也是“卓立天骨森开张”。这可见他欣赏的马都是特别“有骨”的,有力度感。另外,杜甫的题画诗中还表明他重画之气韵,如《姜楚公画角鹰歌》云:
楚公画鹰鹰戴角,杀气森森到幽朔。观者贪愁掣臂飞,画师不是无心学。此鹰写真在左绵,却嗟真骨遂虚传,梁问燕雀休惊怕,亦未抟空上九天。姜楚公画的鹰栩栩如生,抓住一个“气”字。又如《杨监又出画鹰十二扇》中的鹰也是“疾禁千里马,气敌万人将”的,在这里杜甫的手法既有夸张又兼想象。
苏轼也像杜甫一样用题画诗表明自己的画艺观。苏轼对画的审美也讲究“气”,一如杜甫,苏轼在《王维吴道子画》评吴道子的画时就说:“道子实雄放,浩如海波翻。当其下手风雨快,笔所未到气已吞。”明代杨慎就认为:“若杜少陵、苏东坡诸诗,极其形容,殆无余巧。”就是说二人在题画诗上讲究气韵生动、雄伟是一脉相承的,而且都用了极为夸张的手法。
但苏轼不同杜甫题画诗中只讲究“气骨”的美学要求,在《孙莘老求墨妙亭诗》中他就说:“杜陵评书贵瘦硬,此论未公吾不凭。短长肥瘠各有态,玉环飞燕谁敢憎。”本来苏轼诗才如天马行空,不受拘限,所以对于画画也如书法一样,认为各有各的特色。他的《书韩干牧马图》云:
……想见开元天宝年。八坊分屯隘秦川,四十万匹如云烟。骓胚驷骆骊骝,白鱼赤免驿皇翰。龙颅凤颈狞且妍,奇姿逸德隐驽顽。碧眼胡儿手足鲜,岁时翦刷供帝闲。柘袍临池侍三千,红妆照日光流渊。楼下玉螭吐清寒,往来蹙踏生飞湍。众工舐笔和朱铅,先生曹霸弟子韩。厩马多肉尻雕圆,肉中画骨夸尤难,金羁玉勒绣罗鞍。鞭篓刻烙伤天全。不如此图近自然……苏轼这首诗把韩干画的马称为“肉中画骨”,而且认为这样的画马是极高明的,一般画师是做不到的。如此画出的马,有一种自然的美。他的“厩马多肉尻腚圆”,虽然没有点出杜甫《丹青引》中“干惟画肉不画骨”,但可见他与杜甫题诗画中讲究“气骨”是不同的。
在此基础上。苏轼还指出了画工画与文人画之区别,比如在《观吴道子画壁》诗中他认为吴道子的画是画工的画,而王维的画则是文人画,画工“下手快”,但“摩诘本诗老,佩芷袭芳荪。今观此壁画,亦若其诗清且敦”。大概这是对“味摩诘之诗,诗中有画;观摩诘之画,画中有诗”(《书摩诘蓝田烟雨图》)的最好解释。由于杜甫本身并不是一个画家,他欣赏画是从自己个人的修养学识角度来欣赏,并把有感而发的东西以诗歌形式写出,但他对于作画本人应有什么修养、作画的整个创作过程如何并不是深有体会的。而苏轼则不同,他本身就是一个杰出的画家,他的表弟文同也长于画画,对于一幅画的创作过程,他是深有体会的。如他在《题文与可墨竹》中说“诗鸣草圣余,并人竹三昧”,就说明,画竹是得“胸有成竹”,入竹三昧方可画出来的。这样一来,苏轼的题画诗表现出来的画艺观与杜甫就有很大的不同,这正是接受中的继承。
